書斷序
昔庖犧氏畫卦以立象,軒轅氏造字以設教,至於堯舜之世,則煥乎有文章。其後盛於商周,備夫秦漢,固夫所由遠矣。文章之為用,必假乎書。書之為徵,期合乎道,故能發揮文者,莫近乎書。若乃思賢哲於千載,覽陳蹟於縑簡,謀猷在覿,作事粲然,言察深衷,使百代無隱,斯可尚也。及夫身處一方,舍情萬里,標拔志氣,黼藻精靈,披封睹蹟,欣如會面,又可樂也。爾其初之為也,蓋因象以曈矓,眇不知其變化,範圍無體,應會無方,考沖末以立形,齊萬殊而一貫。合冥契,吸至精,資運動於風神,頤浩然於潤色,爾其終之彰也。流芳液於筆端,忽飛騰而光赫,或體殊而勢接,若雙樹之交葉,或區分而氣運,似兩井之通泉,庥蔭相扶,津澤潛應,離而不絕。曳獨繭之絲,卓爾孤標,竦危峰之石。龍騰鳳翥,若飛若驚,電烻霩�,離披爛熳,翕如雲布,曳若星流,朱焰綠煙,乍合乍散,飄風驟雨,雷怒霆激,呼籲可駭也。信足以張皇當世,軌範後人矣。
至若磔髦竦骨,裨短截長,有似夫忠臣抗直,補過匡主之節也,矩折規轉,卻密就疏,有似夫孝子承順,慎終思遠之心也。耀質含章,或柔或剛,有似夫哲人行藏,知進知退之行也。固其發跡多端,觸變成態,或分鋒各讓,或合勢交侵,亦猶五常與五行,雖相剋而相生,亦相反而相成,豈物類之能象賢,實則微妙而難名。《詩》云:「鐘鼓欽欽,鼓瑟鼓琴,笙磬同音」,是之謂也。使夫觀者玩跡探情,循由察變,運思無已,不知其然,瓌寶盈矚,坐起東山之府,明珠曜掌,頓傾南海之資。雖比跡以緘,而遺情未盡。心存目想,欲罷不能,非夫妙之至者,何以及此。且其學者,察彼規模,采其玄妙,技由心付,暗以目成。或筆下始思,困於鈍滯,或不思而製,敗於脫略,心不能授之於手,手不能受之於心,雖自己而可求,終杳茫而無獲,又可怪矣。及乎意與靈通,筆與冥運,神將化合,變出無方,雖龍伯挈鼇之勇,不能量其力,雄圖應籙之地,不能抑其高。幽思入於毫閒,逸氣彌於宇內,鬼出神入,追虛補微,則非言象筌蹄,所能存亡也。
夫幼童而守一藝,白首而後能言,固不可待才曜識,以為率爾可知也。且知之不易,得知有難,千有餘年,數人而已。昔之評者,或以今不逮古,質於醜妍,推察疵暇,妄增羽翼,自我相物,求諸合已,悉為鑒不圓通也。亦由蒼黃者唱首,冥昧者繼一作「唱」聲,風議混然,罕詳孰是,及兼論文字始祖,各執異端,臆說蜂飛,竟無稽古,蓋眩如也。懷瓘質蔽愚蒙,識非通敏,承先人之遺訓,或紀錄萬一,輒欲芟夷浮議,揚搉古今,拔狐疑之根,解分挐之節,考窮乖謬,敢無隱於昔賢,探索幽微,庶不欺於玄匠。
爰自黃帝、史籀、蒼頡,迄於皇朝黃門侍郎盧藏用,凡三千二百餘年。書有十體源流,學有三品優劣。今敘其源流之異,著十贊一論,較其優劣之差,為神妙能三品,人為一傳,亦有隨事附者,通為一評,就其臧否,分成上中下三卷,名曰《書斷》,其目錄如此,庶儒流君子之小學亦務焉。
書斷-卷上
古文
案古文者,黃帝史蒼頡所造也。頡首四目,通於神明,仰觀奎星圓曲之勢,俯察龜文鳥跡之象,博採眾美,合而為字,是曰古文。《孝經·援神契》云:奎主文章,倉頡仿像是也。夫文字者,總而為言,包意以名事也。分而為義,則文者祖父,字者子孫,得之自然,備其文理,象形之屬則謂之文。因而滋蔓,母子相生,形聲會意之屬則謂之字,字者言孳乳寖多也。題之竹帛謂之書,書者如也、舒也、著也、記也,記往知來,名言諸無,宰制群有,何幽不賞,何往不經,實可謂事簡而應博,豈人力哉。《易》曰:上古結繩以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夫至德之道,化其性於未然之前,結繩之教,懲其罪於已然之後。故大道衰而有書,利害萌而有契,契為信不足,書為言立徵。
書契者,決斷萬事也。凡文書相約束皆曰契,契亦誓也,諸侯約信曰誓。故《春秋傳》曰,王叔氏不能舉其契,是知契者書其信誓之言,而盟之濫觴,君臣之大約也。亦謂刻木剖而分之,君執其左,臣執其右,即昔之銅虎竹使,今之銅魚,並契之遺象也。皇甫謐曰:黃帝史蒼頡造文字,記言行,策藏之,名曰書契。故知黃帝導其源,堯舜揚其波,是有虞、夏、商、周之書,神化典謨,垂範萬世,及周公相成王,申明禮樂,以加朝祭服色尊卑之節,又造爾雅,宣尼、卜商,增益潤色,釋言暢物,略盡訓詁。及秦用小篆,焚燒先典,古文絕矣。漢文帝時,秦博士伏勝獻古文尚書,時又有魏文侯樂人竇公,年二百八十歲,獻古文樂書一篇,以金文考之,乃周官之大司樂章也。及武帝時,魯恭王壞孔子宅,壁內石函中得孝經、尚書等經。宣帝時,河內女子壞老子屋,得古文二篇。
晉咸寧五年,汲郡人不,準盜發魏安釐王冢,得冊書千餘萬言,或寫春秋經傳、易經、論語、夏書、周書、瑣語、大曆、梁丘藏、穆天子傳及魏史至安釐王二十年。其書隨世變易,已成數體。其《周書》論楚事者最妙,於是古文備矣。甄酆刪定舊文,制為六書,一曰古文,即此也。以壁中書為正,周幽王時又有省古文者,今汲冢書中多有是也。滕公冢內得石銘,人無識者,為叔孫通云:此古文科斗書也。科斗者,即上古文之別名也,蒼頡即古文之祖也。
贊曰:邈邈蒼公,軒轅之始。創製文字,代彼繩理。粲若星辰,鬱為綱紀,千齡萬類,如掌斯視。生人盛德,莫斯之美。神章靈篇,自茲而起。
大篆
案大篆者,周宣王太史史籀所作也。或曰柱下史,始變古文,或同或異,謂之為篆,篆者傳也,體其物理,施之無窮。甄酆定六書,三曰篆書,八體書法,一曰大篆。又《漢書藝文志》雲,史籀十五篇。並此也,以史官制之,用以教授,謂之史書,凡九千字。秦趙高善篆,教始皇少子胡亥書。又漢元帝、王遵、嚴延年,並工史書是也。秦焚書,唯易與史篇得全。呂氏春秋云:蒼頡造大篆。非也。若蒼頡造大篆,則置古文何地。所謂籀篆蓋其子孫是也(蔡邕《大篆讚》云:體有大篆,巧妙入神,或象龜文,或比龍鱗,紆體放尾,長翅短身,延頸負翼,狀似凌雲)。史籀即大篆之祖也。
贊曰:古文玄胤,太史神書。千類萬象,或龍或魚。何詞不錄,何物不儲。懌思通理,從心所知。如比江海,大波洪濤。如彼音樂,干戚羽旄。
籀文
案籀文者,周太史史籀所作也,與古文大篆小異,後人以名稱書,謂之籀文。《七略》曰:史籀者,周時史官教學童書也。與孔氏壁中古文體異。甄酆定六書,二曰奇字是也,其跡有石鼓文存焉。蓋諷宣王畋獵之所作,今在陳倉。李斯小篆兼采其意,史籀即籀文之祖也。
贊曰:體象卓然,殊今異古。落落珠玉,飄飄纓組。蒼頡之嗣,小篆之祖。以名稱書,遺跡石鼓。
小篆
案小篆者,秦丞相李斯所作也。增損大篆,異同籀文,謂之小篆,亦曰秦篆。始皇二十年,始並六國,斯時為廷尉,乃奏罷不合秦文者,於是天下行之。畫如鐵石,字若飛動,作楷隸之祖,為不易之法,其銘題鐘鼎及作符印,至今用焉。則離之六二,黃離元吉,得中道也。斯雖草創,遂造其極矣(蔡邕《小篆贊》云:龜文斜列,櫛比龍鱗,隤若黍稷之垂穎,蘊若重蛇之棼蘊。若絕若連,似水露緣絲,凝垂下端,遠而望之,像鴻鵠群遊,絡繹遷延。研桑不能數其詰曲,離婁不能覩其隙間。般,垂揖讓而辭巧,籀,誦拱手而韜翰。摛華豔於紈素,為六藝之範先也)。李斯即小篆之祖也。
贊曰:李君創法,神慮精微。鐵為肢體,虯作驂騑。江海淼漫,山嶽巍巍。長風萬里,鸞鳳於飛。
八分
案八分者,秦羽人上谷王次仲所作也。王愔云:王次仲始以古書方廣少波勢,建初中,以隸草作籀法,字為八分,言有模楷。又蕭子良云:靈帝時王次仲飾隸為八分,二家俱言後漢,而兩帝不同,且靈帝之前,工八分者非一,而雲方廣,殊非隸書。既言古隸,豈得稱隸。若驗方廣,則籀篆有之,變古為方,不知其謂也。案《序仙記》云:王次仲,上古人,少有異志。少年入學,履有靈奇,年未弱冠,變蒼頡書為今隸書。始皇時官務煩多,得次仲文簡略,赴急疾之用,甚喜。遣使召之,三徵不至,始皇大怒,制檻車送之,於道化為大鳥,出在檻外,翻然長引,至於西山,落二翮於山上,今為大翮山小翮山,山上立祠,水旱祈焉。又《魏土地記》云:沮陽縣城東北六十里有大翮山小翮山。又楊固《北都賦》云:王次仲匿術於秦皇,落雙翮而沖天。案數家之言,明次仲是秦人,既變蒼頡書,即非效程邈隸也。案蔡邕《勸學篇》,上古王次仲初變古形是也。始皇之世,出其數書,小篆古形猶存其半,八分已減小篆之半,隸又減八分之半。然可雲子似夫,不可雲父似子,故知隸不能生八分矣,本謂之楷書。楷者法也、式也、模也,孔子曰:今世行之,後世以為楷式。
或云:後漢亦有王次仲,為上谷太守,非上谷人。又楷隸初制,大範幾同,故後人惑之,學者務之,蓋其歲深,漸若八字分散,又名之為八分。時人用寫篇章,或寫法令,意謂之章程書,故梁鵠云:鍾繇善章程書是也。夫人才智有所偏工,取其長而捨其短。諺曰:韓詩鄭易掛著壁,且二王八分,即掛壁之類。為蔡伯喈凱造其極焉,王次仲即八分之祖也。
贊曰:仙客遺範,靈姿秀出。奮研揚波,金相玉質。龍騰虎距兮勢非一,交戟橫戈兮氣雄逸,楷之為妙兮備華實。
隸書
案隸書者,秦下邽人程邈所作也。邈字元岑,始為衙縣獄吏,得罪始皇,幽繫雲陽獄中,覃思十年,益小篆方圓而為隸書三千字。奏之,始皇善之,用為御史。以奏事繁多,篆字難成,乃用隸字。以為隸人佐書,故曰隸書。蔡邕《聖皇篇》云:程邈刪古立隸文,甄酆六書。其四曰佐書是也。秦造隸書以赴急速,為官司刑獄用之,餘尚用小篆焉。漢亦因循,至和帝時,賈魴撰《滂喜篇》,以蒼頡為上篇,訓纂為中篇,滂喜為下篇,所謂三蒼也,皆用隸字寫之,隸法由茲而廣。酈道元《水經》曰:臨淄人發古冢,得銅棺,前版外隱起為字,言齊太公六世孫胡公之棺也。唯三字是古,餘同今隸書,證之隸字出古,非始於秦時。若爾,則隸法當先於大篆矣。案胡公者,齊哀公之弟靖胡公也。五世六公,計一百餘年,當周穆王時也。又二百餘歲至宣王朝,大篆出矣。又五百餘載至始皇之世,小篆出焉。不應隸書而效小篆,然程邈所造,書籍共傳,酈道元之說,未可憑也。案八分則小篆之捷,隸亦八分之捷。
漢陳遵字孟公,京兆杜陵人,哀帝之世為河南太守,善隸書,與人尺牘,主皆藏之以為榮,此其創開隸書之善也。爾後鍾元常、王逸少,各造其極焉(蔡邕《隸書勢》曰:鳥跡之變,乃惟佐隸。蠲彼繁文,崇茲簡易。修短相副,異體同勢,煥若星陳。鬱若雲布,纖波濃點,錯落其間。若鍾簴設張,亭燎飛煙,似崇臺重宇,層雲冠山,遠而望之,若飛龍在天,進而察之,心亂目眩。成公綏隸書勢曰,蟲篆既繁,草稿近偽,適之中庸,莫尚於隸)。程邈及隸書之祖也。
贊曰:隸合文質,程君是先。乃備風雅,如聆管絃。長毫秋勁,素體霜妍。摧鋒劍折,落點星懸。乍發紅焰,旋凝紫煙。金芝瓊草,萬世芳傳。
章草
案章草者,漢黃門令史史游所作也。衛恆、李誕並云:漢初而有草法,不知其誰。蕭子良云:章草者,漢齊相杜操始變藳法,非也。王愔云:漢元帝時史游作《急就章》解散隸體粗書之,漢俗簡墮,漸以行之,是也。此乃存字之梗概,損隸之規矩,縱任奔逸,赴俗急就,因草創之義,謂之草書,惟軍長告令臣下則可。後漢北海敬王劉穆善草書,光武器之,明帝為太子,尤見親幸,甚愛其法。即穆臨病,明帝令為草書尺牘十餘首,此其創開草書之善也。至建初中,杜度善章,見稱於章帝,上貴其跡,詔使草書上事。魏文帝亦令劉廣通草書上事,蓋因章奏,後世謂之章草,惟張伯英造其極焉。韋誕云:杜氏傑有骨力,而字畫微瘦,惟劉世之法,書體甚濃,結字工巧,時有不及,張芝喜而學焉,轉其精巧,可謂草聖,超然絕後,獨步無雙(崔瑗《草書勢》云:書契之興,始自頡皇,寫彼鳥跡,以定文章。章草之法蓋又簡略,應時諭指,周旋卒迫,兼功並用,愛日省力,絕險之變,豈必古式。觀其法象,俯仰有儀,方不中矩,圓不副規,抑左揚右,望之若崎。鸞企鳥峙,志意飛移。狡獸暴駭,將奔未馳。狀似連珠,絕而不離。畜怒怫鬱,放逸生奇。螣蛇赴穴,頭沒尾垂。機要微妙,臨時從宜)。
懷瓘案章草之書,字字區別,張芝變為今草,加其流速,拔茅連茹,上下牽連。或借字上下,而為下字之上,奇形離合,數意兼包,若懸猿飲澗之象,鉤鎖連環之狀,神化自若,變態不窮,呼史游草為章,因章伯英草而謂也。亦猶篆周宣王時作,及有秦篆,分別而有大小之名。魏晉之時,名流君子一概呼為草,惟知音者乃能辨焉。章草即隸書之捷,草亦章草之捷也。案杜度在史游後一百餘年,即解散隸體,名是史游創焉,史游即章草之祖也。
贊曰:史游製草,使務急就。婉若迴鸞,攖如舞袖。遲迴縑簡,勢欲飛透。敷華垂實,尺牘尤奇。並功惜日,學者為宜。
行書
案行書者,後漢穎川劉德昇所作也,即正書之小偽,務從簡易,相間流行,故謂之行書。王愔云:晉世以來,工書者多以行書著名,昔鍾元常善行押書是也。爾後王羲之、獻之並造其極焉。獻之常白父云:古之章草,未能宏逸,頓異真體,合窮偽略之理,極草縱之致,不若藳行之間,於往法固殊也。大人宜改體,觀其騰煙場火,則迴錄喪精;覆海傾河,則玄冥失馭。天假其魄,非學之功。若逸氣縱橫,則羲謝於獻;若簪裾禮樂,則獻不繼羲。雖諸家之法悉殊,而子敬最為遒拔。夫古今人民,狀貌各異,此皆自然妙有,萬物莫比。惟書之不同,庶可幾也。故得之者先稟於天然,次資於功用,而善學者乃學之於造化,異類而求之,故不取似本,而各挺之自然(王珉《行書狀》云:邈乎高岱之峻極,爛若列宿之麗天,偉字挺特,奇書秀出,揚波騁意,餘好宏逸,虎踞鳳跱,龍伸蠖屈,資胡氏之壯傑,兼鍾公之精密,總二妙之所長,盡眾美乎文質,詳覽字體。究尋筆跡,粲乎偉乎,如圭如壁,宛若盤螭之仰勢,翼若諸鸞之舒翮。或乃放手飛筆,雨下風馳,綺靡婉娩)。劉德昇即行書之祖也。
贊曰:非草非真,發揮柔翰。星劍光芒,雲紅照爛。鸞鶴嬋娟,風行雨散。劉子濫觴,鍾胡瀰漫。
飛白
案飛白者,後漢左中郎將蔡邕所作也。王隱、王愔並云:飛白變楷制也。本是宮殿題署,勢既徑丈,字宜輕微不滿,名為飛白。王僧虔云:飛白,八分之輕者。雖有此說,不言起由。案漢靈帝熹平年,詔蔡邕作聖皇篇。篇成,詣鴻都門上。時方修飾鴻都門,伯喈待詔門下,見役人以堊帚成字,心有悅焉,歸而為飛白之書。漢末魏初,並以題署宮閣,其體有二,創法於八分,窮微於小篆,自非蔡公設妙,豈能詣此。可謂盛寄冥通,飄眇神仙之事也。張芝草書,得易簡流速之極;蔡邕飛白,得華豔漂蕩之極,字之逸越,不復過此二途,邇後羲之、獻之,並造其極,其為狀也。輪囷蕭索,則虞頌以嘉氣非雲,離會飄流,則曹風以麻衣似雪,盡能窮其神妙也。
衛恆祖述飛白,而造散隸之書,開張隸體,微露其白,拘束於飛白,瀟灑於隸書,處其季孟之間也(劉彥祖《飛白贊》云:蒼頡觀鳥,悟跡興文。名繁類殊,有革有因。世絕常妙,所草鍾真。爰有飛白,貌豔藝珍。若乃較析毫芒,纖微和思。素翰冰鮮,蘭墨電製。直準箭飛,屈擬蠖勢)。梁武帝位蕭子雲言:頃見王獻之書,白而不飛;卿書飛而不白,可斟酌為之,令得其衷。子雲乃以篆文為之,雅合帝意,既括鏃而藉羽,則望遠而益深;雖創法於八分,實窮微於小篆。其後歐陽詢得之,蔡伯喈即飛白之祖也。
贊曰:妙哉飛白,祖自八分。有美君子,潤色斯文。絲縈箭激,電繞雪雰。淺如流霧,濃若屯雲。舉眾仙之奕奕,舞群鶴之紛紛。誰其覃思,於戲蔡君。
草書
案草書者,後漢徵士張伯英所造也。梁武帝《草書狀》曰:蔡邕雲,昔秦之時,諸侯爭長,簡檄相傳,望烽走驛,以篆隸之難,不能救急,遂作赴急之書,蓋今草書是也。余疑不然。創制之始,其閑者鮮,且此書之約略,既是蒼黃之世,何粗魯而能識之。又云:杜氏之變隸,亦由程氏之改篆,其先出自杜氏,以張為祖,以衛為父,索為伯叔,二王為兄弟,薄為庶息,羊為僕隸者,懷瓘以為諸侯爭長之日,則小篆及楷隸未生,何但於草。蔡公不宜至此,誠恐後誣。案杜度漢章帝時人,元帝朝史游已作草,又評羊薄等,未曰知書也。歐陽詢與楊駙馬書章草千文,批後云:張芝草聖,皇象八絕。並是章草,西晉悉然。迨乎東晉,王逸少與從弟洽變章草為今草,韻媚宛轉,大行於世,章草幾將絕矣。懷瓘案右軍之前,能今草者,不可勝數,諸君之說,一何孟浪,欲杜眾口,亦猶躡履滅跡,扣鐘銷音也。又王愔雲,藁書者,若草非草,草行之際者,非也。案藁亦草也,因草呼藁,正如真正書寫而又塗改,亦謂之草藁,豈必草行之際,謂之草者,蓋取諸混沌天造草昧之意也,而為草法此也。故孔子曰:裨諶草創之是也,楚懷王使屈原造憲令,草藁未成,上官氏見欲奪之。又董仲舒欲言災異,草藁未上,主父偃竊而奏之,並是也。如淳曰:所作起草為藁;姚察曰:草猶粗也,粗書為本曰藁。蓋草書之文,祖出於此,草書之先,因於起草。
自杜度妙於章草,崔瑗、崔寔父子繼能,羅暉、趙襲亦法此藝,襲與張芝相善。芝自云:上比崔杜不足,下方羅趙有餘。然伯英學崔杜之法,溫故知新,因而變之,以成今草,轉精其妙,字之體勢,一筆而成,偶有不連而血脈不斷,及其連者,氣候通而隔行,為王子敬明其深指,故行首之字,應指宣言,列缺施鞭,飛廉縱轡也。伯英雖始草創,遂造其極(索靖《草書狀》云:聖皇御世,隨時之宣。蒼頡既工,書契是為。損之草隸,以崇簡易,草書之狀也。宛若銀鉤,飄若驚鸞。舒翼未發,若舉復安。於是多才之英,賭藝之彥,役心精微,耽思文憲,守道兼權,觸類生變,離析八體,靡行不判,騁辭放手,雨行冰散,高音翰厲,溢越流漫,著絕藝於紈素,垂百代之殊觀)。張伯英即草書之祖也。
贊曰:草法簡略,省繁錄微。譯言宣事,如矢應機。霆不暇發,電不及飛。徵士已沒,道愈光輝。明神在享,其靈有歇。斯藝漫流,終古無絕。
【論】
論曰:夫卦象所以陰隲其理,文字所以宣載其能。卦則渾天地之窈冥,秘鬼神之變化。文能以發揮其道,幽贊其功。是知卦象者,文字之祖,萬物之根,眾學分鑣,馳騖不息,或安其所習,毀所不見,終以自蔽也。固須原心反本,無漫學焉。今欲稽其濫觴,不可尊子之非,棄聖人之是。先賢說文字所起與八卦同作,又雲八卦非伏羲自重,夫易太古之書,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焉。彌綸乎天地,錯綜乎四時,究極人神,盛德大業也。子曰:學以聚之,問以辨之。蓋欲討論根源,悉其枝派,自仲尼沒而微言絕,諸如之說,是或不經,左丘明恥之,愧無獨斷之明,以釋天下之惑。
孔安國云:宓羲造書契,代結繩,非也。厥初生人,君道尚矣,應而不求,為而不恃,執大象也。迨乎伏羲氏作,始定人道,辨乎臣子,伏而化之,結繩而治。故孔子曰:三皇伯世,葉神無文,洛書糺命,頡字胥分。又班固云:庖犧繼天而生,為百王先,並是也。易曰: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作結繩而為網罟,以畋以漁。蓋取諸離,離者麗也。日月麗乎天,百穀草木麗乎地,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向明而理,蓋取諸此也。庖羲、神農氏沒,軒轅氏作,始造圖書禮樂度數甲子律曆。自開闢之事,皆先聖傳流於口,黃帝已後,紀錄言之。無幾,故《春秋》《國語》唯發明五帝,太史公敘黃帝、顓頊以下事。孔子撰書,始自堯舜,尚年月闕然,詩人所述,起乎虞氏,其可知也。
巢、燧之時,淳一無教,故言上古昔者,俱是伏羲、神農之時,言後世聖人者,即黃帝、堯、舜之際。《易》曰:上古結繩以理,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此猶太陽一照,眾星沒矣。《史記》及《漢書》皆云:文王重八卦為六十四卦。又《帝王世紀》及孫盛等以為神農、夏禹重之,並非也。夫八卦雖理象已備,尚隱神功,引而伸之,始通變吉凶,成其妙用,觸類而長,天下之能事畢矣。故《易》曰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矣,伏羲自重之驗也。又曰:昔者聖人之作易也,觀變於陰陽而立卦,發揮於剛柔而生爻,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六位而成章。又伏羲自重八卦,不造書契,煥乎可明,不至疑惑也。又曰: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孔安國云:河圖八卦是洛之九疇。馬融、王肅、姚信等並云:得河圖而作易。禮含文嘉曰:伏羲則龜書,乃作八卦。並乘流而逝,不討其源,滋誤後生,深可歎息。去聖久矣,百家眾言,自古非一。
正史之書,不經宣尼筆削,則未可全是,況儒者臆說耶。悠悠萬載,是非牙起。一犬吠形,百犬吠聲;一人措虛,百人傳實。案龍圖出河,龜書出洛,今或雲法龍圖而作八卦,或雲則龜書而畫之。假欲遵之,何者為是?案《左傳》庖犧氏有龍瑞,以龍紀官,非得八卦。八卦若先列於河圖,又文王等重之,則伏羲何功於易也?又夫子不言因圖而畫卦,自黃帝、堯、舜及周公攝政時皆得圖書,河以通乾出天包,雒以流川吐地符。是知有聖人膺運,則河雒出圖書,何必八卦九疇。九疇者,天始錫禹,而黃帝已獲洛書。易曰:蓍龜神物,聖人則之。然伏羲豈則蓍龜而作易,言聖人者,通謂後世易經三古,不獨指伏羲也。夫蓍龜者,或悔吝有憂虞之象,或得失有吉凶之徵,或否泰有陰陽之辭,或河圖洛書者,或天地彝倫之法,或帝王興亡之數,或山川品物之制,或治化合神之符,故聖人則之而已。孔子曰:河不出圖,洛不出書,吾已矣夫。是也,故知文字之作,確乎權輿;十體相沿,身明創革。萬事皆始自微漸,至於昭著。春秋則寒暑之濫觴,爻畫則文字之兆朕。其十體內或有先萌牙,今取其昭彰者為始祖。夫道之將興,自然玄應,前聖後聖,合矩同規,雖千萬年,至理斯會。天或垂範,或授聖哲,必然而出,不在考其甲之與乙耶。
案道家相傳,則有天皇、地皇、人皇之書,各數百言,其文猶在,象如符印,而不傳其音指。審爾則八卦已為雲孫矣,況古文乎。且戎狄異音各貌,會於文字,其指不殊。禽獸之情,悉應若是,不遠於人,其有知方來,辨音節,非智能而及,復何所學哉。則知凡庶之流,有如草木鳥獸之類,或蘊文章,又霹靂之下,乃時有字,或錫貺之瑞,往往銘題,以古書考之,皆可識也,夫豈學之於人乎。又詳釋典,或沙劫已前,或他方怪俗,云為事況,與即意無殊。是知天之妙道,施於萬類一也,但所感有淺深耳,豈必在乎羲、軒、周、孔將釋、老之教乎。況論篆、籀將草、隸之後先乎。縷而分之則如彼,總而言之,其若此也。
書斷-卷中
我唐四聖、高祖神堯皇帝、太宗文武聖皇帝、高宗天王大聖皇帝,宏猷大業,列乎冊書,多才能事,俯同人境,翰墨之妙,資以神功,開草隸之規模,變張王之今古,盡善盡美,無得而稱。今天子神武聰明,制同造化,筆精墨妙,思極天人,或頌德銘勳,函耀金石;或恩崇惠縟,載錫侯王。赫矣光華,懸諸日月,然猶進而不已。惟奧惟玄,非區區小臣,所敢揚述。
神品二十五人
大篆一人。史籀
籀文一人。史籀
小篆一人。李斯
八分一人。蔡邕
隸書三人。鍾繇 王羲之 王獻之
行書四人。王羲之 鍾繇 王獻之 張芝
章草八人。張芝 杜度 崔瑗 索靖 衛瓘 王羲之 王獻之 皇象
飛白三人。蔡邕 王羲之 王獻之
草書三人。張芝 王羲之 王獻之
妙品九十八人
古文四人。杜林 衛宏 邯鄲淳 衛恆
大篆四人。李斯 趙高 蔡邕 邯鄲淳
小篆五人。曹喜 蔡邕 邯鄲淳 崔瑗 衛瓘
八分九人。張昶 皇象 邯鄲淳 韋誕 鍾繇 師宜官 梁鵠 索靖 王羲之
隸書二十五人。張芝 鍾會 蔡邕 邯鄲淳 衛瓘 韋誕 荀輿 謝安 羊欣 王洽 王珉 薄紹之 蕭子雲 宋文帝 衛夫人 胡昭 曹喜 謝靈運 王僧虔 孔琳之 陸柬之 褚遂良 虞世南 釋智永 歐陽詢
行書十六人。劉德昇 衛瓘 王珉 謝安 王僧虔 胡昭 鍾會 孔琳之 虞世南 阮研 王洽 羊欣 薄紹之 歐陽詢 陸柬之 褚遂良 章草八人。張昶 鍾會 韋誕 衛恆 郗愔 張華 衛武帝 釋智永
飛白五人。蕭子雲 張弘 韋誕 歐陽詢 王廙
草書二十二人。索靖 衛瓘 嵇康 張昶 鍾繇 羊欣 薄紹之 鍾會 衛恆 荀輿 桓玄 謝安 孔琳之 王珉 王洽 謝靈運 張融 阮研 王僧虔 歐陽詢 虞世南 釋智永
能品一百七人
古文四人。張敞 衛覲 衛瓘 韋昶
大篆五人。胡昭 嚴延年 韋昶 班固 歐陽詢
小篆十二人。衛覲 班固 皇象 張弘 許慎 韋誕 傅玄 蕭子雲 劉紹 張弘 范曄 歐陽詢
八分三人。毛弘 左伯 王獻之
隸書二十三人。衛恆 張昶 王廙 庾翼 郗愔 王濛 衛覲 張彭祖 阮研 陶弘景 王修 王褒 王恬 李式 傅玄 楊肇 王承烈 庾肩吾 薛稷 孫過庭 高正臣 釋智果 盧藏用
行書十八人。宋文第 司馬攸 釋智永 蕭子雲 蕭思話 齊高帝 陶弘景 漢王元昌 王導 王承烈 孫過庭 高正臣 裴行儉 王智敏 王修 盧藏用 薛稷 釋智果
章草十五人。羅暉 趙襲 徐幹 庾翼 張超 王濛 衛覲 崔寔 蕭子雲 杜預 陸柬之 歐陽詢 王承烈 王知敬 裴行儉
飛白一人。劉劭
草書二十五人。王導 何曾 楊肇 郗愔 庾翼 司馬攸 李式 宋文帝 蕭子雲 陸柬之 宋令文 齊高帝 謝朓 庾肩吾 蕭思話 范曄 孫過庭 梁武帝 王知敬 裴行儉 釋智果 盧藏用 高正臣 王廙 王愔
右包羅古今,不越三品,工拙倫次,迨至數百,且妙之企神,非徒步驟,能之仰妙,又甚規隨。每一書之中,優劣為次,一品之內,復有兼併。至如神品,則李斯、杜度、崔瑗、皇象、衛瓘、索靖,各惟得其一,史籀、蔡邕、鍾繇得其二,張芝得其三,逸少、子敬並各得其五。考多之類少,妙之況神,又上下差降,昭然可悉也。他皆倣此,後所列傳,則當品之內,時代次之,或有紀名而不評跡者,蓋古有其傳,今絕其書,粗為斟酌,列於品第,但備其本傳,無別商榷。然十書之外,乃有龜、蛇、虎、雲、龍、蟲、鳥之書,既非世要,悉所不取也。
神品
周史籀。宣王時為史官,善書,師模倉頡古文。夫倉頡者,獨蘊聖心,啟冥演幽,稽諸天意,功侔造化,德被生靈,可與三光齊懸,四序終始,何敢抑居品列。始籀,以為聖跡湮滅,失其真本,今所傳者,才髣髴而已,故損益而廣之,或同或異,謂之為篆,亦曰史書。加之銛力鉤殺,自然機發,信為篆文之權輿,非至精孰能與於此。窮物合數,變類相召,因而以化成天下也,故稱其謂無方,亦難得而備舉。今妙跡雖絕於世,考其遺法,肅若神明,故可特居神品,又作籀文,其狀邪正體,則石鼓文存焉。乃開闔古文,暢其戚銳,但折直勁迅,有如鏤鐵,而端姿旁逸,又婉潤焉。若取於詩人,則雅頌之作也,亦所謂楷隸曾高,字書淵藪,始放小學者,漁獵其中,籀大篆、籀文入神。
秦李斯,楚上蔡人,少從孫卿學帝王術,西入秦,位至丞相。胡亥立,趙高譖之,要斬,夷三族。斯妙大篆,始省改之以為小篆。著倉頡七篇,雖帝王質文,世有損益,終以文代質,漸就澆漓。則三皇結繩,五帝畫象,三王肉刑,斯可況也。古文可為上古,大篆為中古,小篆為下古。三古為實,草隸為華,妙極於華者羲、獻,精窮於實者籀、斯,始皇以和氏之璧,琢而為璽,令斯書其文。今泰山、嶧山、秦望等碑。並其遺跡,亦謂傳國之偉寶,百代之法式,斯小篆入神,大篆入妙也。
後漢杜度,字伯度,京兆杜陵人。御史大夫延年曾孫,章帝時為齊相,善章草。雖史游始草,書傳不紀其能,又絕其跡,創其神妙,其唯杜公。韋誕云:杜氏傑有骨力,而字畫微瘦。崔氏法之,書體甚濃,結字工巧,時有不及。張芝喜而學焉,轉其精巧,可謂草聖,超前絕後,獨步無雙。張芝自謂上比崔度不足,下方羅趙有餘。誠則尊師之辭,亦其心肺間語。伯英損益伯度章草,亦猶逸少增減元常真書,雖潤色精於斷割,意則美矣。至若高深之處,質素之風,俱不及其師也,然各為今古之獨步。蕭子良云:本名操,為衛武帝諱改為度。非也。案蔡邕《勸學篇》云:齊相杜度,美守名篇。漢中郎不應預為武帝諱也。崔瑗宋子玉,安平人,曾祖蒙,父駰,子玉官至濟北相。文章蓋世,善章草,師於杜度,點畫之間,莫不調暢,伯英祖述之,其骨力精熟過之也。索靖乃越制特立,風神凜然。其雄勇過之也,以此有謝於張、索(一本云:師於杜度,媚趣過之,點化精微,神變無礙。利金百鍊,美玉天姿,可謂冰寒於水也)。袁昂云:如危峰阻日,孤松一枝。王隱謂之草賢。晉平苻堅,得摹子玉書。王子敬云:張伯英極似之。其遺跡絕少,又妙小篆。今有張子平碑,以順帝漢安二年卒,年六十六。子玉章草入神,小篆入妙。
張芝字伯英,敦煌人,父煥為太常,徙居弘農華陰。伯英名臣之子,幼而高操,勤學好古,經明行修。朝廷以有道徵,不就,故時稱張有道,實避世潔白之士也。好書,凡家之衣帛,皆書而後練,尤善章草書,出諸杜度。崔瑗云:龍驤豹變,青出於藍。又創為今草,天縱尤異,率意超曠,無惜是非,若輕澗長源,流而無限,縈迴崖谷,任於造化。至於蛟龍駭獸,奔騰拏獲之勢,心手隨變,窈冥而不知其所如,是謂達節也已。精熟神妙,冠絕古今,則百世不易之法式,不可以智識,不可以勤求。若達士遊玩乎沉默之鄉,鸞鳳翔乎大荒之野,韋仲將謂之草聖,豈徒言哉。遺跡絕少,故褚遂良云:鍾繇、張芝之跡,不盈片素。韋誕云:崔氏之肉,張氏之骨。其章草金人銘,可謂精熟至極,其草書急就章,皆一筆而成,合於自然,可謂變化至極。羊欣云:張芝、皇象、鍾繇、索靖,時並號書聖。然張勁骨豐肌,德冠諸賢之首,斯為當矣,其行書則二王之亞也。又善隸書,以獻帝初平中卒。伯英章草、草、行入神,隸書入妙。
蔡邕字伯喈,陳留圉人。父稜徐州刺史,有清行,諡貞定。伯喈官至左中郎將,封高陽侯,儀容奇偉,篤孝,博學能畫,又善音律,明天文數術災變,卒見問,無不對。工書絕世,尤得八分之精微。體法百變,窮靈精妙,獨步今古,又創造飛白,妙有絕倫,動合神功,真異能之士也。董卓用天下奇士,而邕一日七遷,光照榮顯,顧寵彰著。王允誅卓,收伯喈付廷尉,以獻帝初平三年死於獄中,年六十一。搢紳諸儒,莫不流涕。伯喈八分、飛白入神,大篆、小篆、隸書入妙。 女琰,甚賢明,亦工書。
魏鍾繇,字元常,穎川長社人。祖皓,至德高世;父迪,黨錮不仕。元常才思通敏,舉孝廉尚書郎,累遷上書僕射東武亭侯。魏國建,遷相國。明帝及位,遷太傅。繇善書,師曹喜、蔡邕、劉德昇,真書絕世,剛柔備焉,點畫之間,多有異趣,可謂幽深無濟,古雅有餘。秦漢以來,一人而已。雖古之善政遺愛,結於人心,未足多也。尚德哉若人,其行書則羲之、獻之之亞,草書則衛索之下,八分則有魏受禪碑,稱此為最。太和四年薨,八十矣。元常隸、行入神,八分入妙。
吳皇象,字休明,廣陵江都人也。工章草,師於杜度,先是有張子,並於時有陳良輔,並稱能書。然陳恨瘦,張恨峻,休明斟酌其間,甚得其妙,與嚴武等稱八絕,世謂沉著痛快。抱朴云:書聖者皇象。懷瓘以為右軍隸書,已一形而眾相,萬字皆別。休明章草,雖相眾而形一,萬字皆同,各造其極,擇實而不樸,文而不華。其寫春秋,最為絕妙。八分雄才逸力,乃相亞於蔡邕,而妖冶不逮,通議傷於多肉矣。休明章草入神,八分入妙,小篆入能。
晉衛瓘,字伯玉,河東安邑人。父覲,魏侍郎。瓘弱冠仕魏為尚書郎,入晉為尚書令。善諸書,引索靖為尚書郎,號一臺二妙。時議放手流便過索,而法則不如之。常云:我得伯英之筋,恆得其骨,靖得其肉。伯玉采張芝法,取父書參之,遂至神妙。天姿特秀,若鴻雁奮六翮,飄飄乎清風之上,率情運用,不以為難。後為侍中司空,楚王瑋矯詔書害之,元康元年卒,七十二。章草入神,小篆、隸、行、草入妙。
索靖,字幼安,敦煌龍勒人,張伯英之離孫。父湛,北地太守。幼安善章草書,出於韋誕,峻險過之,有若山形中裂,水勢懸流,雪嶺孤松,冰河危石,其堅勁則古今不逮。或云:楷法則過於衛瓘,然窮兵極勢,揚威耀武,觀其雄勇,欲陵於張,但何於衛。王隱云:靖草書絕世,學者如雲,是知趣者皆然,勸不用賞。時人云:精熟至極,索不及張,妙有餘姿,張不及索。蕭子良云:其形甚異。又善八分,韋鍾之亞,毋丘輿碑是其遺跡也。大安二年卒,年六十,贈太常。章草入神,草入妙。
王羲之,字逸少,瑯琊臨沂人。祖正,尚書郎,父曠,淮南太守。逸少骨鯁高爽,不顧常流,與王承、王沉為王氏三少,起家秘書郎,累遷右軍將軍會稽內史。初度浙江,便有終焉之志。昇平五年卒,年五十九,贈金紫光祿大夫加常侍。尤善書,草隸、八分、飛白、章、行,備精諸體。自成一家法,千變萬化,得之神功。非造化發靈,豈能登峰造極?然割析張公之草,而濃纖折衷,乃愧其精熟,損益鍾君之隸。雖運用增華,而古雅不逮,至研精體勢,則無所不工,亦猶鐘鼓云乎,雅頌得所。觀夫開襟應務,若養由之術,百發百中,飛名蓋世,獨映將來,其後風靡雲從,世所不易,可謂冥通合聖者也。隸、行、草書、章草、飛白俱入神,八分入妙。妻郗氏,甚工書。有七子,獻之最知名。玄之、凝之、徽之、操之並工草隸。凝之妻謝道韞有才華,亦善書,甚為舅所重。
王獻之,字子敬,逸少第七子。累遷中書令,卒。初娶郄曇女,離婚後,尚新安愍公主。無子,有一女,後立為安僖皇后,後亦善書,以後父追贈侍中特進光祿大夫太宰,尤善草隸。幼學於父,次習於張,後改變制度,別創其法.率爾師心,冥合天矩,觀其逸志,莫之與京。至於行草興合,如孤峰四絕,迥出天外,其峭峻不可量也。爾其雄武神靈,靈姿秀出,臧武仲之智,卞莊子之勇,或大鵬搏風,長鯨噴浪,懸崖墜石,驚電遺光,察其所由,則意逸乎筆,未見其止,蓋欲奪龍蛇之飛動,掩鍾張之神氣,惜其陽秋尚富,縱逸不羈,天骨未全,有時而瑣。人有求善,罕能得者,雖權貴所逼,了不介懷,偶其興會,則觸遇造筆,皆發於衷,不從於外。亦由或默或語,即銅鞮伯華之行也。初謝安為長史,太康中,新起太極殿,安欲使子敬題榜,以為萬世寶,而難言之,乃說韋仲將題凌雲臺事,子敬知其指,乃正色曰:仲將魏之大臣,寧有此事,使其若此,知魏德之不長,安歲之不逼。子敬五六歲學書,右軍從後潛掣其筆,不脫,乃歎曰:此兒當有大名。遂書樂毅論與之,學竟,能極小真書。可謂窮微入聖,筋骨緊密,不減於父。如大則尤直而少態,豈可同年。唯行、草之間,逸氣過也,及論諸體,多劣於右軍,總而言之,季孟差耳。子敬隸、行、草、章草、飛白,五體俱入神,八分入能。或謂小王為小令,非也,子敬為中書令。太康十一年卒於官,年四十三,族弟珉代居之,至十三年而卒,年三十八。時謂子敬為大令,琰為小令。
妙品
秦胡母敬,本櫟陽獄吏,為太史令,博識古今文字,亦與程邈、李斯省改大篆,著博學篇七章,覃思舊章,博採眾訓。時趙高為中車府令,善史書,教始皇少子胡亥書及獄律法令。亥私幸之,作《爰歷篇》六章。漢興,總和為《倉頡篇》。
後漢杜林,字北山,扶風茂林人,涼州刺史鄴之子。位至司空,尤工古文,過漁鄴也,故世言小學由杜公。嘗於西河得漆書古文尚書一卷,寶玩不已。每困厄,自以為不能濟於亂世,常抱經嘆曰:古文之學,將絕於此。初衛宏方造林,未見,則暗然而服。及會面,林以漆書示洪曰:常以此道將絕,何意東海衛君復能傳之,是道不墜於地矣。子曰:德不孤,必有鄰。豈虛也哉。光武建平中卒,靈帝時,劉陶刪定古文、今文尚書,號中文尚書,以北山本為主。陶亦工古文,是謂就有道而正焉。
衛宏,字次仲,東海人,官至給侍中。修古學,善屬文,作尚書訓指,師於杜林。後之學者,古文皆祖杜林、衛宏也。
曹喜,字仲則,扶風平陵人,明帝建初中為秘書郎。篆、隸之工,收名天下,蔡邕云:扶風曹喜,建初稱善。衛恆云:喜善篆,小異於李斯,邯鄲淳師焉。略究其妙,韋誕師淳而不及也。善懸針、垂露之法,後世行之。仲則小篆、隸書入妙,雖賀彥先沉潛,乃青雲之士也。
劉德昇,字君嗣,穎川人。桓靈之時,以造行書擅名。雖以草創,亦豐妍美,風流婉約,獨步當時。胡昭、鍾繇並師其法,世謂鍾繇善行押書是也。而胡書體肥,鍾書體瘦,亦各有君嗣之美。
師宜官,南陽人。靈帝好書,徴天下工書於鴻都門,至數百人。八分稱宜官為最。大則一字徑丈,小乃方寸千言,甚矜其能。性嗜酒,或時空至酒家,書其壁以售之,觀者雲集,酤酒多售,則鏟去之。後為袁術將命。鉅鹿、耿球碑,術所立,是宜官書也。
梁鵠,字孟皇,安定烏氏人。少好書,受法於師宜官,以善八分書知名。舉孝廉為郎,靈帝重之。亦在鴻都門下,遷幽州刺史。魏武甚愛其書,常懸帳中。又以釘壁,以為勝宜官也。時邯鄲淳亦得次仲法,淳宜為小字,鵠宜為大字,不如鵠之用筆盡勢也。
張昶,字文舒,伯英季弟,為黃門侍郎。尤善章草,家風不墜,奕葉清華,書類伯英,時人謂之亞聖。至如筋骨天姿,實所未逮。若華實兼美,可以繼之。衛恆云:姜孟穎、梁孔達、田彥和及韋仲將之徒,皆張之弟子,各有名於世,並不及文舒。又急工八分,況之蔡公,長幼差耳。華岳廟前一碑,建安石年刊刻也,祠堂杯,昶造並書,後鍾繇鎮關中,題此碑後云:漢故給事黃門侍郎華陰府君諱昶,字文舒,造此文。又題碑頭云:時司隸校尉侍中東武亭侯潁川鍾繇字元常書。又善隸,以建安十一年卒。文舒章草入妙,隸入能。
魏武帝姓曹氏,諱操,字孟德,沛國譙人。尤工章草,雄逸絕倫,年六十六薨。張華云:漢安平崔瑗子寔,弘農張芝弟昶並善書,而魏武亞焉。子植、字子建,亦工書。
邯鄲淳,字子淑,潁川人,志行清潔,才學通敏。初為臨淄王傅,累遷給事中。書則八體悉工,師於曹喜,尤精古文、大篆、八分、隸書,字杜林、衛宏以來,古文泯絕,由淳復著。衛恆云:魏初傳古文者,出於邯鄲淳。蔡邕採斯、喜之法,為古今雛形,然精密閑理,不如淳也。梁鵠云:淳得次仲法,韋誕師淳而不及也。袁昂云:應規入矩,方圓乃成。張華云:邯鄲淳善隸焉。子淑古文、小篆、八分、隸書並入妙。
胡昭自孔明,潁川人。少而博學,不概榮利,有夷皓之節,甚能史書,真行又妙。衛恆云:昭與鍾繇,並師於劉德昇,俱善草行,而胡肥鍾瘦,書牘之跡也,動見模楷。羊欣云:胡昭得其骨,索靖得其肉,韋誕得其筋。張華云:胡昭善隸書,茂先與荀勗共整理記籍,立書博士,置弟子教習。以鍾、胡為法。嘉平二年公車徵,會卒,年八十九。孔明隸、行入妙,大篆入能。
韋誕,字仲將,京兆人。太樸端之子,官至侍中。服膺於張芝,兼邯鄲淳之法,諸書並善,尤精題署。明帝時凌雲臺初成,令誕題榜,高下異好,宜就加點正,因至危懼,頭鬢皆白。既以下,戒子孫無為大自楷法。袁昂云:仲將書如龍拏虎踞,劍拔弩張。張華云:京兆韋誕、子熊、潁川鍾繇、子會,並善隸書,出青龍中,洛陽許鄴三都宮觀始成,詔令仲將大為題署,以為永制。給御筆墨,皆不任用,因曰:蔡邕自衿能書,兼斯、喜之法,非流紈體素,不妄下筆。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若用張芝筆、左伯紙、及臣墨,兼此三具,又得臣手,然後可以建勁丈之勢,方寸千言。然草跡之妙,亞乎索靖也。嘉平五年卒,年七十五。八分、隸、章、飛白入妙,小篆入能。兄康,字元將,亦工書。子熊,字少季,亦善書。時人云:名父之子,不有二事,世所美焉。
嵇康,字叔夜,譙國銍人,官至中散大夫。奇才不群,身長七尺八寸,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飾,未嘗見其疾聲朱顔,人以為龍章鳯姿,天質自然,恬靜寡慾,學不師受,博覽該通,以為君子無私,心不惜乎是非,而行不違乎道。叔夜善書,妙於草製,觀其體勢,得之自然,意不在乎筆墨,若高逸之士,雖在布衣,有傲然之色,故知臨不測之水,使人神清,登萬仞之巖,自然意遠。鍾會譖康,就刑,年四十四。太學生三千人請為師,不許。
鍾會,字士季,元常少子,官至司徒。咸熙元年,衛瓘誅之,年四十。書有父風,稍備筋骨,美兼行草,尤工隸書,遂逸致飄然,有凌雲之志,亦所謂劍則干將莫耶焉。會嘗詐為荀勗書,就勗母鍾夫人取寶劍。會兄弟以千萬造宅,未移居,勗乃潛畫元常形像,會兄弟入見,便大感慟。勗畫亦會之類也。會隸、行、草、章草入妙。
吳處士張弘,字敬禮,吳郡人。篤學不仕,恆著烏巾,時號張烏巾。並善篆隸,其飛白妙絕當時,飄若雲遊,激如驚電,飛仙舞鶴之態,有類焉。自作飛白序勢,備說其美也。歐陽詢曰:飛白張烏巾冠世,其後逸少、子敬,亦稱妙絶。敬禮飛白入妙、小篆入能。
晉張華,字茂先,范陽人。父平,後漢漁陽太守。茂先官至司空壯武公,博涉群書,盈萬餘卷,高才達識,天文數術,無所不精。善章草書,體勢尤古,度德比義,嵇叔夜之倫也。
衛恆,字巨山,瓘之仲子,官至黃門侍郎。瓘嘗雲,我得伯英之筋,恆得其骨。巨山善古文,得汲冢古文,論楚事者最妙。恆嘗玩之,作四體書勢,並造散隸書。元康中,楚王瑋害之,年四十。古文、章草、草書入妙,隸入能。弟宣,善篆及草,名亞父兄。宣弟庭,亦工書。子仲寶、叔寶,俱有書名,四世家風不墜也。
衛夫人名鑠,字茂猗,廷尉展之女弟,恆之從女。汝陰太守李矩之妻也。隸書尤善規矩。鍾公云:碎玉壺之冰,爛瑤臺之月,婉然芳樹,穆若清風,右軍少常師之。永和五年卒,年七十八。子克,為中書郎,亦工書。先有扶風馬夫人,大司農皇甫規之妻也,有才學,工隸書。夫人寡,董卓聘以為妻,夫人不屈,卓殺之。
王廙,字世將,瑯琊臨沂人。祖覽,父正,尚書郎,導從父之弟也。官至平南將軍荊州刺史侍中,逸少之叔父。工於草、隸、飛白。祖述張、衛遺法。自過江,右軍之前,世將書與荀勗,畫為明帝師,其飛白志氣極古,垂雕鶚之翅羽,類旌旗之卷舒。時人云:王廙飛白,右軍之亞。永昌元年卒,年四十七。世將飛白入妙、隸入能。
郄愔,字方回,高平金鄉人。父鑒,太尉,草書卓絕,古而且勁。方回官至司空,善眾書,雖齊名庾翼,不可同年。其法遵於衛氏,尤長於章草,纖穠得中,意態無窮,筋骨亦勝。王僧虔云:郄愔章草,亞於右軍。太元六年卒,年七十二。方回章草入妙,草隸入能。妻傅氏,善書。子超字景興,小字嘉賓,亦善書。
王洽,字敬和,導第四子。理識明敏,拜駙馬都尉,累遷中書令。書兼諸法,於草尤工,落簡揮毫,有郢匠乘風之勢。雖卓然孤秀,未至運用無方。而右軍云:弟書遂不減吾,飾之過也。昇平三年卒,年四十四。敬和隸、行草入妙。妻荀氏,亦善書。
謝安,字安石,陳郡陽夏人。十八徵著作郎,辭疾,寓居會稽。與王逸少、許詢、桑門支遁等遊處十年,累遷尚書僕射。太元十年卒,贈太傅,謚文靖公,年六十六。人皆比之王導,謂文雅過之,學草正於右軍。右軍云:卿是解書者,然知解書者尤難。安石尤善行書,亦猶衛洗馬,風流名士,海內所瞻。王僧虔云:謝安得入能書品錄也。安石隸、行草入妙。兄尚,字仁祖,弟萬字萬石,並工書。
王珉,字季琰,洽之少子,官至中書令。工隸及行草,金劍霜斷,崎嶔歷落,時謂小王之亞也。自導至珉,三世善書,時人方之杜、衛二氏,嘗書四疋素,自朝操筆,至暮便竟,首尾如一,又無誤字。子敬戲云:弟書如騎騾駸駸,欲度驊騮前,斯可謂弓善矢良,兵利馬疾,突圍破的,難與爭鋒。隸、行入妙。妻汪氏,善書。兄珣,亦善書。
桓玄者,溫之子,為義興太守,簒晉伏誅。嘗慕小王,善於草法,譬之於馬,則肉翅已就,蘭筋初生,畜怒而馳,日可千里,洸洸赳赳,實亦武哉。非王之武臣,即世之刺客,列缺吐火,共工觸山,尤剛健倜儻。夫水火之性,各有所長。火能外光,不能內照;水能內照,不能外光。若包五行之性,則可謂通矣。嘗與顧愷之論書,至夜不倦。愷之,字長康,善書,小名虎頭。時人號為三絕,癡、書、畫也(彥遠案:長康三絕者,才絶、畫絕、癡絕。書非癡數也)。
宋文帝,姓劉,諱義隆,彭城人,武帝第三子。善隸書,次及行、草,規模大令,自謂不減於師。雖庶幾德音,引領長望,尚遼遠矣。然才位發揮,亦可謂倬彼雲漢,為章於天。時論以為天然勝羊欣,工夫恨少。是亦天然可尚,道心唯微,探索幽遠。若泠泠水行,有巖石間真聲。帝隸書入妙,行、草入能。
羊欣,字敬元,泰山南城人,官至中散大夫義興太守。師資大令,時亦眾矣,非無雲塵之遠,若親承妙旨,入於室者。唯獨此公,亦猶顔回與夫子,有步驟之近。摵若嚴霜之林,婉似流風之雪,驚禽走獸,絡繹飛馳,亦可謂王之藎臣,朝之元老。沈約云:敬元尤善於隸書,子敬之後,可以獨步。時人云:買王得羊,不失所望。今大令書中風神怯者,往往是羊也。元嘉十九年卒,年七十三。敬元隸、行草入妙。時有丘道護,親師於子敬,殊劣於羊欣。謝綜亦善書,不重敬元,亦憚之云:力少媚好。又有義興康昕與南州惠式道人,俱學二王,轉以已書貨之。世人或謬寶此跡,亦或謂為羊。歐陽通云:式道人右軍之甥,與王無別。
薄紹之,字敬叔,丹陽人,官至給事中。善書,憲章小王,風格秀異,若干將出匣,光芒射人,魏武臨戎,縱橫制敵。其行草倜儻,時越羊欣,若用力取之,則真正懸隔。敬叔隸、行草入妙。
謝靈運,會稽人,祖玄,父煥。靈運官至秘書監侍中康樂侯。模憲小王,真、草俱美。石蘊千年之色,松低百尺之柯。雖不逮師,歙風吐雲,簸蕩川岳,其亦庶幾。虞和云:靈運子敬之甥,故能書,特多王法。王僧虔云:子敬上表多在中書雜事中。靈運竊寫,易其真本,相與不疑。元嘉初,帝就索,始進,親聞文皇說此。元嘉十年,年四十九,以罪棄廣州市。隸、草入妙。
孔琳之,字彥琳,會稽山陰人。父廞,彥琳官至祠部尚書。善草、行,師於小王。稍露筋骨,飛流懸勢,則呂梁之水焉。時稱曰:羊真孔草。又以縱快比於桓玄。王僧虔云:孔琳之放縱快利,筆跡流便,二王已後,略無其比。但工夫少,太自任,故當劣於羊欣。斯言俞矣。景平元年卒,年五十五。行、草入妙。妻謝氏,亦善書。
齊王僧虔,瑯琊臨沂人。曾祖洽,父曇首,官至司空。善書,宋文帝見其書素扇,嘆曰:非唯跡逾子敬,方當器雅過之。後孝武欲擅書名,僧虔不敢顯跡。大明之世,常用掘筆書,以此見容。虞龢云:僧虔尋得書術,雖不及古,不減郄家所制。然述小王尤尚古,宜有豐厚淳樸,稍乏妍華,若溪澗含水,岡巒被雪。雖甚清肅,而寡於風味。子曰:質勝文則野。是之謂乎。永明三年卒。僧虔隸、行入妙,草入能(一本雲,隸行草入妙)。子慈,亦善隸書。謝超宗嘗問慈曰:卿書何當及尊公。慈曰:我之不得仰及,猶雞之不及鳯。時人以為名答。
張融,字思光,吳郡人。祖禕,父暢。思光官至司徒左長史,博涉經史,早標孝行,書兼諸體,於草尤工,而時有稽古之風,寛博有餘,嚴峻不足,可謂有文德而無武功。然齊、梁之際,殆無以過,或有鑑不至深,見其有古風,多誤寶之。以為張伯英書也,而榻本大行於世。
梁蕭子雲,字景喬,晉陵人。父嶷。景喬官至侍中。少善草、行、小篆,諸體兼備。而創造小篆飛白,意趣飄然。點畫之際,若有騫舉,姸妙至極,難與比肩,但少乏古風,抑居妙品。故歐陽詢云:張烏巾冠世,其後逸少、子敬又稱絶妙爾,飛而不白。蕭子雲輕濃得中,蟬翼掩素,遊霧崩雲,可得而語。其真、草少師子敬,晩學元常,及其暮年,筋骨亦備,名蓋當世,舉朝效之,其肥鈍無力者悉非也。今之謬賞,十室九焉。梁武帝擢與二王並跡,則若牝雞仰於鸞鳯,子貢賢於仲尼,雖絕唱於彼朝,未曰陽春白雪。以太清三年卒。景喬隸書、飛白入妙,小篆、行、草、章草入能。子特,字世達,亦善書,位至太子舍人。先景喬卒。
阮硏,字文幾,陳留人,官至交州刺史。善書,其行、草出於大王,甚精熟,若飛泉交注,奔競不息,時稱蕭、陶等各得右軍一體。而此公筋力最優,比之於勇,則被堅執銳,所向無前,喻之於談,則緩頰朶頤,離堅合異。有李信、王離之攻伐,無子貢、魯連之變通。其隸則習於鍾公,風神稍怯。庾肩吾云:阮居今觀古,窺眾妙之門,雖師王祖鍾,終成別搆一法矣。然遲速之對,可方於陸柬之。則意此公性急,亦猶枚臯文章敏疾,長卿製作淹遲,各一時之妙也。行、草入妙,隸書入能。
陳永興寺僧智永,會稽人,師遠祖逸少,歷記專精,攝齊升堂,真、草唯命,夷途良轡,大海安波。微尚有道之風,半得右軍之肉。兼能諸體,於草最優。氣調下於歐、虞,精熟過於羊、薄。智永章草、草書入妙,隸入能。兄智楷,亦工草。丁覘亦善隸書,時人云丁真楷草。
皇朝歐陽詢,長沙汨羅人,官至銀青光祿大夫率更令。八體盡能,筆力勁險,篆體尤精,高麗愛其書,遣使請焉。神堯嘆曰:不意詢之書名,遠播夷狄。彼觀其跡,固謂其形魁梧耶。飛白冠絕,峻於古人,有龍蛇戰鬬之象,雲霧輕濃之勢。風旋電激,掀舉若神。真、行之書,雖於大令,亦別成一體,森森焉若武庫矛戟,風神嚴於智永,潤色寡於虞世南。其草書迭蕩流通,視之二王,可為動色。然驚奇跳駿,不避危險,傷於清雅之致。自羊、薄以後,略無勍敵,唯永公特以訓兵精練,議欲旗鼔相當。歐以猛銳長驅,永乃閉壁固守,以貞觀十五年卒,年八十五。飛白、隸、行草入妙,大小篆、章草入能。子通,亦善書,痩怯於父。薛純陀亦效詢草,傷於肥純,乃通之亞也。
虞世南,字伯施,會稽餘姚人。祖儉,梁始興王諮議,父荔,陳太子中庶子。世南受業於吳郡顧野王門下,讀書十年。國朝拜銀青光祿大夫祕書監永興公。太宗詔曰:世南一人,有出世之才,遂兼五絕。一曰忠讜,二曰友悌,三曰博文,四曰詞藻,五曰書翰。有一於此,足為名臣,而世南兼之。其書得大令之宏規,含五方之正色,姿榮秀出,智勇在焉,秀嶺危峯,處處間起。行、草之際,尤所偏工。及其暮齒,加以遒逸,臭味羊、薄,不亦宜乎。是則東南之美,會稽之竹箭也。貞觀十二年卒,年八十一。伯施隸、行書入妙,然歐之與虞,可謂智均力敵,亦猶韓盧之追東郭兔也。論其眾體,則虞所不逮。歐若猛將深入,時或不利;虞若行人妙選,罕有失辭。虞則內含剛柔,歐則外露筋骨。君子藏器,以虞為優,族子纂,書有叔父體則,而風骨不繼。楊師道,上官儀,劉伯莊並立,師法虞公,過於纂矣。張志遜又纂之亞也。
褚遂良,河南陽翟人。父亮,銀青光祿大夫太常卿。遂良官至尚書左僕射河南公,博學通識,有王佐才,忠讜之臣也。善書,少則服膺虞監,長則祖述右軍。真書甚得其媚趣,若瑤臺青鏁,窅映春林,美人嬋娟,不任羅綺,增華綽約,歐虞謝之。其行、草之間,即居二公之後。顯慶四年卒,年六十四。遂良隸、行入妙,亦嘗師授史陵,然史有古直,傷於疏瘦也。
陸柬之,吳郡人,官至朝散大夫太子司議郎,虞世南之甥。少學舅氏,臨寫所合,亦猶張翼換羲之表奏。蔡邕為平子後身,而晚習二王,尤尚其古,中年之跡,猶有怯懦,總章已後,乃備筋骨。殊矜質朴,恥夫綺靡,故欲暴露疵,同乎馬不齊髦,人不櫛沐,雖為時所鄙,回也不愚,拙於自媒,有若通人君子,尤善運筆,或至興會,則窮理極趣矣。調雖古澀,亦猶文王嗜菖蒲葅。孔子蹙頞而嘗之,三年乃得其味,一覽未窮,沉硏始精。然工於效倣,劣於獨斷,以此為少也。隸、行入妙,章草書入能(一本云:隸、行、草、章草並入能)。
書斷-卷下
能品
漢張敞,字子高,河東平陽人,官至京兆尹。善古文,傳之子吉。吉傳其出杜鄴,鄴傳其子林。吉子靖,字伯松,博學文雅,過於子高。三王以來,古文之學蓋絕,子高精勤而習之,其後杜林、衛宏為之嗣。子高好古博雅,有緝熙之美焉。
嚴延年,字次卿,東海人,河南太守。雅工史書,規模趙高,時稱其妙,後以罪棄市。
後漢班固,字孟堅,扶風安陵人,官至中郎將。工篆,李斯、曹喜之法,悉能究之。昔李斯作《蒼頡篇》,趙高作《爰歷篇》,胡母敬作《博學篇》。漢興,閭里書私合之,總謂《蒼頡篇》斷六十字為一章,凡五十五章。至平帝元始中,徵天下通小學者以百數,各令記字於未央庭中。揚雄取其有用者,作訓纂篇二十四章,以纂續蒼頡也。孟堅乃復續十三章。和帝永初中,賈魴又撰異字,取固所續章而廣之,為三十四章,用訓纂之末字以為篇目,故曰《滂喜篇》。言滂沱大盛,凡百二十三章,文字備矣。明帝使孟堅成父彪所述漢書,永平初受詔,至章帝建初二十五年而成。以竇憲賓客,繋於洛陽獄,卒年六十三。大小篆入能。
徐幹,字伯張,扶風平陵人,官至班超軍司馬。善章草書,班固與超書,稱之曰:得伯張書,藳勢殊工,知識讀之,莫不嘆息,實亦藝由己立,名自人成。後有蘇班,亦平陵人也。五歲能書,甚為張伯英所稱嘆。
許慎,字叔重,汝南召陵人,官至太尉南閣祭酒。少好古學,喜正文字,尤善小篆,師模李斯甚得其妙。作說文解字十四篇,萬五百餘字。疾篤,令子沖詣闕上之。安帝末年卒。
晉呂忱,字伯雍,博識文字。撰字林五篇,萬二千八百餘字,字林則說文之流。小篆之工,亦叔重之亞也。
張超字子並,河間鄭人,官至別部司馬。工章草,擅名一時。字勢甚峻,亦猶楚共王用刑失節,不合其宜,吳人以皇象方之。五原范曄云:超草書妙絕。
崔寔,字子真,瑗之子也。博學有俊才,為五原太守。章草雅有父風。良冶良弓,斯焉不墜,張茂先甚稱之。
羅暉,字叔景,京兆杜陵人,官至羽林監。桓帝永壽年卒。善草,著聞三輔,張伯英自謂方之有餘。與太僕朱賜書云:上比崔、杜不足,下方羅、趙有餘。朱賜亦杜陵人,時稱工書也。
趙襲,字元嗣,京兆長安人,為燉煌太守。與羅暉並以能草見重關西,而矜巧自與,眾頗惑之。與張芝素相親善。靈帝時卒。燉煌有張越,仕至梁州刺,史亦善草書。
左伯,字子邑,東萊人。特工八分,名與毛弘等列,小異於邯鄲淳,亦擅名漢末,尤甚能作紙。漢興用紙代簡,至和帝時,蔡倫工為之,而子邑尤得其妙。故蕭子良答王僧虔書云:左伯之紙,妍妙輝光;仲將之墨,一點如漆;伯英之筆,窮神盡思。妙物遠矣,邈不可追。然子邑之八分,亦猶斥山之文皮,即東北之美者也。
張紘,字子綱,廣陵人。善小篆。官至侍御史。年六十一卒。孔融與子綱書曰:前勞筆跡,乃多為篆,舉篇見字,欣然獨笑,如復觀其人。融之此言,不易而得,紘之小篆,時頗有聲。
毛弘,字大雅,河南武陽人。服膺梁鵠,研精八分,亦成一家法。獻帝時為郎中,教於秘書,建安末卒。
魏衛覬,字伯儒,河南安邑人,官至侍中。尤工古文、篆、隸、草體。傷瘦,筆跡精絕。魏初傳曰:古文者篆,出於邯鄲淳,伯儒嘗寫淳古文尚書,還以示淳,淳不能別。年六十二卒。伯儒古文、小篆、隸書、章草並入能。子孫皆妙於書。
晉何曾,字頴考,陳郡陽夏人,官至太保。咸寧四年卒,年八十餘。工於藳草,時人珍之也(一本云:頴考善草書,甚有古質,少於風味。孔子曰:質勝文則野。是之謂乎)。
傅玄,字休奕,北地范陽人。祖爕,漢漢陽太守;父幹,魏扶風太守。休奕少孤貧,博學善屬文,解鍾律,性剛直,不容人之短。舉秀才,為御史中丞司隸校尉。善於篆隸,見重時人。云:得鍾、胡之法休奕。小篆、隸書入能。時王允之善草隸,官至衛將軍。又張嘉善隸書。羊欣云:嘉師於鍾氏,勝王羲之在臨川也。嘉字子勝,官至光祿大夫。時又有皇甫定,年七歲,善史書,從兄謐,深奇之。
劉邵,字彥祖,彭城人,官至御史中丞,遷侍中。善小篆,工飛白,雖不及張、毛,亦一時之秀。作飛白勢。永和八年卒。小篆、飛白入能。柳詳亦善飛白,彥祖之亞也。
楊肇,字季初,榮陽宛陵人,官至折衝將軍荊州刺史。工於草隸,咸寧元年卒。潘岳誄云:草、隸兼善,尺牘必珍,翰動若飛,紙落如雲。亦猶甘茂不能自通,借餘光於蘇代,安仁之誄,抑其然乎。季初隸、草入能。
杜預,字元凱,京兆杜陵人,度即六世祖。祖畿,魏僕射;父恕,幽州刺史,並善行、草。預博學,官至鎮南將軍當陽侯。父祖三世善草書,時人以衛瓘方之,稱杜預三世焉。
齊獻王攸,字大猷,河南人。武帝母弟。善尺牘,尤能行、草書。蘭芳玉潔,奇而且古,才望出武帝之右。帝用荀勗言,出都督青州。上道,憤怒嘔血。咸寧四年卒,年三十六。行、草入能。
李式,字景則,江夏鍾武人,官至待中。衛夫人之猶子也。甚推其叔母善書。右軍云:李式、平南之流,亦可比庾翼。咸熙三年卒,年五十四。隸、草入能,許靜民善題宮觀額,得方直之體。其草稍乏筋骨,亦景則之亞也。
王導,字茂弘,瑯琊臨沂人。祖覽,父載。導行、草兼妙,然疏柯迥擢,寡葉危陰,雖賢有餘而才不足。元明二帝並工書,皆推難於茂弘。王愔云:王導行、草見貴當世。咸寧五年卒,年六十四。行、草入能。有六子,恬、洽書皆知名矣。
張彭祖,吳郡人,官至龍驤將軍。善隸書。右軍每見其緘牘,輒存而玩之。夷、齊雖賢,若仲尼不言,未能高舉。亦猶彭祖附青雲之士,不泯於茲。
韋弘,字叔思,位至原州刺史。弟季字成,為平西將軍。善隸書。
王濛,字仲祖,太原晉陽人,官至長山令。女為皇后。贈光祿大夫晉陽侯。善隸書。法於鍾氏,狀貌似而筋骨不備。永和三年卒,年三十九。隸、章草入能。衛臻、陶侃亞也。
王恬,字敬預,導之子,官至後將軍會稽內史。工於草隸,當世難與為比。永和五年卒,年三十六。張翼,善隸書,尤長於臨倣。率性而運,復非工,劣於敬預也(時戴安道隱居不仕,總角時以雞子汁溲白玉屑作鄭玄碑文,自書刻之。文既奇,隸書亦妙絕。又有康昕,亦善隸書。王子敬常題方山庭壁數行,昕密改之。子敬後過不疑。又為謝居士題畫以示子敬,子敬嘆能,以為西河絕矣。昕,字君明,外國人,官至臨沂令)。
庾翼,字稚恭,潁川鄢陵人。明穆皇后弟。安西將軍荊州刺史。善草隸,書名亞右軍。兄亮,字元規,亦有書名。嘗就右軍求書,逸少答云:稚恭在彼,豈復假此。嘗復以章草答亮,亮示翼,翼乃大服。因與王書云:吾昔有伯英章草十紙,因喪亂遺失。嘗謂人曰:妙跡永絕。今見足下答家兄書,煥若神明,頓還舊觀。永和九年卒,年四十一。
王脩,字敬仁,濛之子也,著作郎。善隸。求右軍書,乃寫東方朔畫贊與之。昇平元年卒,年二十四。始王導愛好鍾氏書,喪亂狼狽,猶衣帶中盛尚書宣示帖。過江後與右軍,乞敬仁。敬仁亡,其母見此書平生所好,遂以入棺。殷仲堪,亦敬仁之亞也。
韋昶,字文休,誕兄涼州刺史康之玄孫,官至潁州刺史散騎常侍。善古文、大篆。見王右軍父子書云:二王未足知書也。又妙作筆。子敬得其筆,稱為絕世。
宋蕭思話,蘭陵人,父源。思話官至征西將軍左僕射。工書,學於羊欣,得其體法,行草連岡盡望,勢不斷絕。雖無奇峰壁力之秀,亦可謂有功矣。王僧虔云:蕭令法羊欣,風流媚態,殆欲不減,筆力恨弱。袁昻云:羊真孔草,蕭行范篆,各一時之妙也。然上方琳之不足,下方范曄有餘,諭之於玄,蓋緇緅間耳。孝建元二年卒,年五十。時有丘道護,善隸書,便書素。時司馬珣之為吳興,羊欣弟倫為臨安令。欣吳興看弟,珣之乃以道護素書洛神賦示欣,欣嗟咨其工,以為勝已。道護,烏程人也,官至相國主簿。時有張昶,亦善草書,官至征北將軍也。
范曄,字蔚宗,順陽人也。父泰,曄官至太子詹事。工於草隸,小篆尤精。師範羊欣,不能儁拔。永嘉二十年伏誅。諸葛長民亦善行草,論者以為曄之流也。長民官至前將軍,義熙八年伏誅。時又有張休,善隸書,初羊欣愛子敬正隸法,其崇仰以右軍之體微古,不復見貴,休始改之,世乃大行。休字弘明官,至豫章太守。
齊高帝,姓蕭氏,諱道成,字紹伯,蘭陵人。善草書,篤好不已。祖述子敬,稍乏風骨,嘗與王僧虔賭書,書畢曰:誰為第一。對曰:臣書臣中第一,陛下書帝中第一。帝笑曰:卿可謂善自謀矣。然太祖與簡穆賭書,亦猶雞之搏狸,稍不自知量力也。年五十六太崩。太子賾,亦善書,倫字世調,多才藝。善隸書,始變古法,甚有娟好,過諸昆弟。倫子確字仲正,才兼文武,甚工草隸,為侯景所殺(太子賾後當有誤)。
謝朓,字玄暉,陳留人,官至吏部郎中。風華黼藻,當時獨步。草書甚有聲,草殊流美。薄暮川上,餘霞照人,春晩林中,飛花滿目。詩曰: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是之謂矣。顔延之亦善草書,乃其亞也。
梁武帝,姓蕭氏,諱衍,字叔達,蘭陵中都里人,丹陽尹順之之子。好草書,狀貌亦古,乏於筋骨。既無奇姿異態,有減於齊高矣。年八十六崩。子綱、綸、繹並有書名也。
庾肩吾,字叔慎,新野人,官至度支尚書。才華既秀,草隸兼善,累紀專精,徧探名法,可謂贍聞之士也。變態殊妍,多慙質素。雖有奇尚,手不稱情,乏於筋力。文勝質則史,是之謂乎。嘗作書品,亦有佳致。大寶元年卒。肩吾隸、草入能。子信,亦工草書。時有殷釣、范懷約、顔協等,並善隸書,有名於世。
陶弘景,字通明,秣陵人。隱居丹陽茅山。善書。師祖鍾、王,采其氣骨,然時稱與蕭子雲、阮硏等各得右軍一體。其真書勁利,歐虞往往不如。隸行入能。
周王褒,字子深,瑯琊臨沂人。曾祖儉,齊侍中太尉;祖騫,梁侍中;父規,並有重名。子深官至司空。工草隸。師蕭子雲,而名亞子雲。躡而蹤之,相去何遠,雖風神不峻,亦士君子之流也。
隋永興寺僧智果,會稽人也。煬帝甚喜之,工書銘石,甚為瘦健。嘗謂永師云:和尚得右軍肉,智果得右軍骨。夫筋骨藏於膚內,山水不厭高深。而此公稍乏清幽,傷於淺露,若吳人之戰,輕進易退,勇而非猛,虛張誇耀,毋乃小人儒乎。果隸、行草入能。時有僧述,僧特與果並師智永,述困於肥鈍,特傷於瘦怯。
皇朝漢王元昌,神堯之子也。尤善行書,金玉其姿,挺生天骨,襟懷宣暢,灑落可觀。藝業未精,過於奔放,若呂布之飛將,或輕於去就也。諸王仲季,並有能名,韓王曹王,即其亞也。曹則妙於飛白,韓則工於草、行,魏王魯王,亦韓王之倫也。
高正臣,廣平人,官至衛尉少卿。習右軍之法,脂肉頗多,骨氣微少。修容整服,尚有風流,可謂堂堂乎張也。睿宗甚愛其書。懷瓘先君與高有舊,朝士就高乞書,憑先君書之。高曾與人書十五紙,先君戲換五紙以示高,不辨。客曰:有人換公書,高笑曰,必張公也。終不能辯。宋令文曰:力則張勝,態則高強。有人求高書一屏障,曰:正臣故人在申州,書與僕類,可往求之。先君乃與書之。自任潤州、湖州,筋骨漸備,比見蓄者,多謂為褚後。任申、邵等州,體法又變,幾合於古矣。陸柬之為高書告身,高常嫌,不將入帙,後為鼠所傷,持示先君曰:此鼠甚解正臣意耳。風調不合,一至於此。正臣隸、行草入能。
裴行儉,河東人,官至兵部尚書。工草書、行及章草,並入能。有若縉紳之士,其貌偉然,華袞金章,從容省闥。
王知敬,洛陽人,官至太子家令。工草及行,尤善章草,入能。膚骨兼有,戈戟足以自衛,毛翮足以飛翻。若翼大略,宏圖摩霄,殄寇則未奇也。房僕射玄齡與此公同品。房行、草亦風流秀頴,可與亞能。又殷侍御仲容,善篆、隸,題署尤精,亦王之雁行也。
宋令文,河南陜人,官至左衛中郎將。奇姿偉麗,身有三絕,曰書、畫、力。尤工於書,備兼諸體,偏意在草,甚欲究能,翰簡翩翩,甚得書之媚趣。若與高卿比權量力,則騶忌之類徐公也。
王紹宗,字承烈,江都人。父修禮,越王友道雲孫也。承烈官至袐書少監。清鑒遠識,才高書古,祖述子敬,欽羨柬之。其中年小真書,體象尤異,沈邃堅密,雖華不逮陸而古乃齊之。其行草及章草次於真,晩節之草,則攻乎異端,度越繩墨,薰蕕同器,玉石兼儲。苦以敗為瑕,筆乖其指,嘗與人云:鄙夫書翰無功者,特由微水墨之積習,常清心率意,虛神靜思以取之。每與吳中陸大夫論及此道,明朝必不覺已進。陸於後密訪知之,嗟賞不少,將余比虞君,以虞亦不臨寫故也,但心準目想而已。聞虞眠布被中,恆手畫肚,與余正同也。阮交州斷割不足,陸大夫蕪穢有餘,此公尤甚於陸也。又曾謂所親曰:自恨不能專有功,禇雖以過,陸猶未及。承烈隸、行章、草入能。兄嗣宗,亦善書。況之二陸,則少監可比德於平原矣。
孫虔禮,字過庭,陳留人。官至率府錄事參軍,博雅有文章。草書憲章二王,工於用筆,儁拔剛斷,尚異好奇。然所謂少功用,有天才,真行之書,亞於草矣。嘗作運筆論,亦得書之指趣也。與王祕監相善,王則過於遲緩,此公傷於急速,使二子寛猛相濟,是為合矣。雖管夷吾失於奢,晏平仲失於儉,終為賢大夫也。過庭隸、行、草入能。
薛稷,河東人,官至太子少保。書學褚公,尤尚綺麗,媚好膚肉,得師之半,可謂河南公之高足,甚為時所珍尚。雖似范雎之口才,終畏何曾之面質,如聽言信行,亦可使為行人,觀行察言,或見非於宰我。以罪伏誅。稷隸、行入能,真、草書亦其亞也。
盧藏用,字子潛,京兆長安人。官至黃門侍郎。書則幼尚孫草,晚師逸少。雖闕於工,稍閑體範。八分之製,頗傷疏野。若況之前列,則有奔馳之勞。如傳之後昆,亦有規矩之法。子潛隸、行草入能。自陳遵、劉穆之起濫觴於前,曹喜、杜度激洪波於後,群能間出,角立挺拔。或袐象天府,或藏器竹帛,雖經千載,歷久彌珍,並可耀乎祖先,榮及昆裔,使夫學者發色開華,靈心警悟,可謂琴瑟在耳,貝錦成章。或得之於齊,或失之於楚,足為龜鏡,自可韋弦。此皆天下之聞人,入於品列,其有不遭明主,以展其材,不遇知音,以揚其業,蓋不知矣。亦猶道雖貴,必得時而後動,有勢而後行,況瑣瑣之勢哉。
【評】
評曰:蓋一味之嗜,五味不同。殊音之發,契物斯失,方類相襲。且或如彼,況書之臧否、情之愛惡、無偏乎。若毫釐較量,誰驗準的,推其大率,可以言詮。觀昔賢之評書,或有不當,王僧虔云:亡從祖中書令,筆力過子敬者,君子周而不比,乃有黨乎。梁武帝云:鍾繇書法,十有二意。世之書者,多師二王,元常逸跡,曾不睥睨,競巧趣精細,殆同機神。逸少至於學鍾勢巧,及其獨運,意疏字緩,譬猶楚音習夏,不能無子敬之不逮真,亦劣章草。然觀其行、草之會,則神勇蓋世,況之於父,猶擬抗行。比之鍾張,雖勁敵,仍有擒猛之勢。夫天下之能事,悉難就也。假如效蕭子雲書,雖則童孺,但至效數日,見者無不雲學蕭書。欲窺鍾公,其牆數仞,罕得其門者。小王則若驚風拔樹,大力移山,其欲效之,立見僵仆,可知而不可得也。然小王嘗與謝安書,意必珍錄,乃題後答之,亦以為恨。或云:安問子敬,君書何如。家君答雲,固當不同。安云:外論殊不爾。又云:人那得知此。乃短謝公也。羊欣云:張字形不及古,自然不如小王。虞龢云:古質而今妍,數之常;愛妍而薄質,人之情。鍾張方之二王,可謂古矣,豈得無妍質之殊。父子之間,又為古今,子敬窮其妍妙,固其宜也,並以小王居勝。達人通論,不其然乎。羊欣云:右軍古今莫二。虞龢云:獻之始學父書。正體乃不相似,至於筆絕章草,殊相擬類。筆跡流澤,婉轉妍媚,乃欲過之。王僧虔云:獻之骨勢不及父,媚趣過之。蕭子良云:崔張以來,歸美於逸少。僕不見前古人之跡,計亦無過之。孫過庭云:元常專工於隸書,伯英猶精於草體。彼之二美,而羲、獻兼之,並有得也。夫椎輪為大輅之始,以椎輪之朴,不如大輅之華。蓋以拙勝工,豈以文勝質。若謂文勝質,諸子不逮周、孔,復何疑哉。或以法可傳,則輪扁不能授之於子,是知一致而百慮,異軌而同奔。鍾、張雖草創稱能,二王乃差池稱妙。若以居先則勝,鍾張亦有所師,固不可文質先後而求之。蓋一以貫之,求其合天下之達道也。雖則齊聖躋神,妙各有最。若真書古雅,道合神明,則元常第一。若真行妍美,粉黛無施,則逸少第一。若章草古逸,極致高深,則伯度第一。若章則勁骨,天縱草則,變化無方,則伯英第一。其間備精諸體,唯獨右軍。次至大令,然子敬可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逸少可謂詔盡美矣,又盡善也。然此五賢,各能盡心而際於聖,或有侮毀,亦猶日月之蝕,無損於明。白雲在天,瞻望悠邈,固同為終古獨絕,百世之模楷,高步於人倫之表,棲遲於墨妙之門,不可以規矩其形,律呂其度。鵬摶龍躍,絕跡霄漢,所謂得玄珠於赤水矣。其或繼書者,雖百世可知,然史籀、李斯,即字書累葉之祖,其所製作,並神妙至極,蓋無等夷。八分書則伯喈制勝,出世獨立,誰敢比肩。至如崔及小張、韋、衛、皇、索等,雖則同品,不居其最,並不備載較量,然各峻彼雲峰,增其海派,使後世資瞻仰而露潤焉。趙壹有貶草之論,仍笑重張芝書為祕寶者。嗟夫,道不同不相為謀,夫藝之在已,如木之加實;草之增葉,繪以眾色為章,食以五味而美,亦猶八卦成列,八音克諧,聾瞽之人,不知其謂。若知其故,爾想心識,自該通審。其不知,則聾瞽者耳。庾尚書以臧否相推,而列九品。升阮研與衛瓘、索靖、韋誕、皇象、鍾會同居第三等,此若棠杜之樹,植橘柚之林,又抑薄紹之與齊高帝等三十人同為第七等。亦猶屈鹽梅之量,處掾屬之伍。李夫人以程邈居第一品,且書傳所載,程創為隸法,其於工拙,蔑爾無聞,遺跡又無,何以知其品第。又云:梁氏石書,雅勁於韋、蔡,以梁比蔡,豈不懸絕。又張昶伯英之弟妙於草、隸、八分,混兄之書,故謂之亞聖。衛恆兼精體勢,時人云:得伯英之骨,並居第四,仍與漢王同流。又黜桓玄、謝安、蕭子雲、釋智永、陸柬之等與王知敬,同居第五等。若此數子,豈與垺能,嗜好不同,又加之以言,況可盡之於剛柔消息,貴乎適宜。形象無常,不可典要,固難平也。蕭子雲言,欲作二王論草隸法,言不盡意,遂不能成。又雲,頃得書意轉深,點畫之間,所言不得盡其妙者,事事皆然。誠哉是言也。藝成而下,德成而上。然書之為用,施於竹帛,千載不朽,亦猶愈沒沒而無聞哉。萬事無情,勝寄在我,苟視跡而合趣,或循幹而得人,雖身沈而名飛,冀托之以神契,每見片善,何慶如之。懷瓘恨不果遊目天府,備觀名蹟,徒勤勞乎其所未聞,祈求乎其所未見。今錄所聞見,粗如前列,學慚於博,識不逮能。繕奇纘異,多所未盡,且如抱絕俗之才,孤秀之質,不容於世,或復何恨。故孔子曰:博學深謀而不遇者眾矣,何獨丘哉。然識貴行藏,行忌明潔,至人晦跡,其可盡知。開元甲子歲,廣陵臥疾,始焉草創,其觸類生變,萬物為象,庶乎周易之體也。其一字褒貶,微言勸戒,竊乎春秋之意也。其不虛美,不隱惡,近乎馬遷之書也。冀其眾美,以成一家之言,雖知不知在人,然獨善之與兼濟,取捨其為孰多,童蒙有求,思盈半矣。且二王既沒,書或在玆。語曰:能言之者,未必能行;能行之者,未必能言。何必備能而後為評。歲洎丁卯,薦筆削焉。
繫論:趙僎
昔犧後作易,周公創禮,孔父修雅,豈徒異之而已。將實大造化之根,出君臣之義,考風俗之正耳。若三聖不作,則後王何述。故天地非伏皇不昭,長幼非周公不序,雅頌又非孔子不列矣。是三聖者,所謂能弘其道而由之也。玆又論夫文字發軔,牋翰殊出,本於其初,以迄今代。三千餘載,眇然難知。而書斷之為義也,聞我後之所好,述古能以方之,不謂其智乎。較前人之尤工,陳清頌以別之,不謂其白乎。體物備象,有大易之制;紀時錄號,同春秋之典。自古文逮草跡,列十書而詳其祖。首神品至字能筆,出三等而備厥人。所謂執簡之太素,含毫之萬象。申之宇宙,能事斯畢矣。若是,夫古或作之有不能評之,評之有不能文之,今斯書也。統三美而絕舉,成一家以孤振,雖非孔父所刊,猶是丘明同事。偉哉獨哉,君哉臣哉,前載所不述,非夫人之能誰究哉。